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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候鸟的勇敢》:“候鸟”来了

来源:文汇报 |  潘凯雄  2018年06月29日08:39

早来的春风用自己温热的红唇,深情而热烈地亲吻着那条被冰雪尘封了一冬的金瓮河,七八天后,这位地处极北的孤傲冷美人终于脱去冰雪的衣冠,敞开胸怀接纳着候鸟的回归……在这般如诗如画的场景中,迟子建为读者从容而舒缓地奏响了一支 “候鸟奏鸣曲”,这就是她的新作《候鸟的勇敢》,也是我近期读到的难得的集优美叙事和饱满内涵于一体的中篇佳作。

既然以“候鸟”为名,这首奏鸣曲的“引子”毫无疑问就是当仁不让的候鸟。这一年的金瓮河比往年早开了一周,清明一过便是连日的暖阳高照,在金瓮河的波光中,最早迎来了六只绿头鸭;再往后,布谷鸟、鹌鹑和夜莺也回来了……它们都是金瓮河的常客。要说这一年与过往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新添了一个品种:一种名叫东方白鹳的夏候鸟,白身黑翅,上翘的黑嘴巴,纤细的腿和脚是红色的,亭亭玉立,就像穿着红舞鞋的公主,清新脱俗,作品中讲述的那个勇敢而悲情的候鸟故事就发生在它们中间。这些个候鸟在金瓮河畔觅食、嬉戏、繁衍,伴之而来的还有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和那些不绝的偷猎者们对其生命的威胁。于是,在这一乐章中呈现出一种时而舒缓、时而欢乐,时而急促、时而悲怆的节奏。

既然是奏鸣曲,除去“引子”,“主题部”自是必不可少的。大多有候鸟生存的地方,就有人群与之相伴。细分一下,在金瓮河周边的人群大致由如下三部分构成:一是专事服务于候鸟的金瓮河候鸟自然管护站工作人员周铁牙和张黑脸;二是为丰富这个旅游资源而配套建设的松雪庵中的三位尼姑;三是金瓮河所处的瓦城市,而在瓦城这个辖区内,既有生于斯长于斯的“原著民”,又有近些年来伴随着“候鸟”而新生出的“候鸟人”一族。正是这三类既相对独立又互相关联的“族群”所演绎出的不同声部使得这首奏鸣曲的 “主题部”呈现出一种丰富的复调。

周铁牙和张黑脸身为金瓮河候鸟自然管护站仅有的两名工作人员,前者是利用工作职务之便趁机敛财、为个人谋取或金钱或权势的代表;后者憨厚老实,看上去虽有些木讷呆笨,但骨子里却是勤劳善良、特别是与候鸟仿佛有着天然亲近感的使者。而生活在瓦城这座小城内的芸芸众生其表现则更是婀娜多姿,因其有了金瓮河畔的候鸟,小城中的众生也就由过去“原著民”与“外来户”的分野演变成了当下的“候鸟人”与“留鸟人”(或曰“留守人”)两大“群落”。

先说“候鸟人”。候鸟的迁徙行为始于何时迄今尚无定论,但“候鸟人”这个说法的兴起在我们国家则肯定是近些年经济发达起来之后的事了。夏季回到瓦城的“候鸟人”同样也是由本地人和外来者两部分组成,其中外来者多为生活在南方各 “火炉”之地的老年人或自由职业者,他们生活上相对富裕,但又很少在瓦城买房,以住旅店和租房为主;至于能够在冬季避开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去南方沐浴温暖阳光和花香的瓦城人当然是既要有钱还得有闲。瓦城百姓普遍认为,这其中确有一部分是凭真本事、靠自己血汗挣来的钱,另一部分则是发种种不义之财而暴富者,包括周铁牙之流。再说“留鸟人”。这些瓦城的原著民们,他们虽然要在这块土地上苦苦熬过漫长的严冬,但这里的饺子店、粮食铺、小发廊……简陋中依然夹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而且这些“留鸟人”在某种意义上也多少分享着“候鸟人”的“赐予”:诸如将自己的房子改造为“民宿”一类供“候鸟人”夏季租用以及这个族群对小城消费的拉动。最后还有松雪庵中的三位姑子:虔诚的、避风的和被迫的,倒也是不失为一种世相的写真了。

优雅的“引子”与复调式的“主题部”叠加,使得这支奏鸣曲格外地饱满,从自然生态引申出社会生态,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的当下世态。

有评论说:透过 《候鸟的勇敢》,读出的是一份苍凉,这感觉肯定没错。单是那零下三四十度的漫漫长夜,不苍凉才怪。还有那年复一年漫长冬日里人去城空后的寂静,也是一份苍凉;更有作品结尾时的那场景:那双最终还是没有逃出命运暴风雪的东方白鹳,它们翅膀贴着翅膀、在雪中相拥长眠;迷失于归途中的张黑脸和德秀师父望不见北斗星,更没有哪一处人间灯火可做他们的路标……更是一份苍凉!

但我需要补充的是:在阅读《候鸟的勇敢》过程中,除去那种挥之不去的苍凉感之外,伴随始终的也还被一份温暖与希望所萦绕。

曾几何时,我们不时在各种媒体上得到的信息是:哪里哪里的湿地枯竭,曾经夏来冬往的候鸟景观不复呈现。而《候鸟的勇敢》却告诉我们,至少这里的候鸟群不仅依然往返于斯,而且还在增添新的品种,无论这片湿地是一直存在还是重新复活,这就是希望,是我们自然生态或存活或复苏的希望。至于那些个与候鸟行踪息息相关的“候鸟人”,虽然他们中的不少人是因不义之财而发达,但换个角度看,在那个曾经共同贫困的时代,即使发不义之财又谈何容易?当然,发不义之财者终归会遭到法律的制裁,但在“候鸟人”成群出现背后的本质则无疑是折射出那个曾经共同贫困的时代正在成为历史。

《候鸟的勇敢》中那双东方白鹳爱情故事的结局固然苍凉,但在故事的进程中,张黑脸做好了为那只受伤的雄性白鹳而留守管护站过冬的准备;那只雌性白鹳将孩子们顺利送上迁徙之旅后毅然回到了受伤的爱侣身旁;张黑脸和德秀师父为了那双失去呼吸的东方白鹳不被乌鸦和老鹰吃掉,顶风冒雪,用自己的十指从中午一直挖到傍晚为它们挖成了墓穴,“当他们抬白鹳入坑时,那十指流出的鲜血,滴到它们身上,白羽仿佛落了梅花,它们就带着这鲜艳的殓衣,归于尘土了”……还有还有……一连串的细节萦绕着苍凉,莫不透出绵绵的温暖。

从自然生态到社会生态,从苍凉到温暖与希望,迟子建用自己迄今为止篇幅最长的这部中篇小说艺术而饱满地呈现出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宿命?这部作品的初稿完工时恰值深秋,差不多也是候鸟南归时,此时“夕阳因为雄浑,显得无比大,有股逼视你的力量”,“背对它行走,在凝结了霜雪的路上,有一团天火拂照,脊背不会特别凉”。作者的这些自白亦恰是我读这部作品的感觉,就以此作为本文的结束吧。